三个中国建筑学学霸,在上海创业,为中华盖楼

【编者按】说起老上海的城市建筑,以公和洋行、赉安洋行以及邬达克等为代表的一众外国团队好像风光无限,城中各处都留有他们的痕迹。事实上,上世纪初还有一批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建筑的留学生,他们学成归国在祖国各地发光发热,并建立了中国的建筑教学体系,培养后辈。这群报效祖国的学子也被称为“中国第一代建筑师”。

中国留学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左二:林徽因;右一:陈植。资料来源:陈植家属

中国留学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从左至右:童寯,过元熙,陈植。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他们中有不少人选择了在上海发展,其中童寯、赵深、陈植更是在上海创办“华盖建筑事务所”,为这座城市创作了一系列现代风格的建筑杰作,直接推动了上海城市最早的现代化的历史进程。
同济大学城市规划硕士、博士,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合作研究员张琴在新书《烽火中的华盖建筑师》中,以文学性的语言、从华盖建筑师事务所(1932—1952年)的建筑项目为切入点,全面呈现了尤其是抗战全面爆发期间的三位合伙人及项目所及的历史背景、人和事,带读者从一个建筑事务所的经历走入岁月长河,了解中国建筑师的信念和成就,还有抗战时期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

经出版社授权,摘选书中介绍华盖建筑事务所创立及重要作品的片段,一同领略三位学霸的非凡才情,感悟他们的拳拳爱国心。

《烽火中的华盖建筑师》,张琴 著,同济大学出版社 · 光明城出版,2021年8月

赵深、陈植、童寯三人决定合伙,1932年元旦创立上海华盖建筑事务所。

陈植、童寯、赵深 资料图

“华盖”之名由赵深的好友、陈植家的世交叶恭绰选定, 一寓意为中国建筑师在中国盖楼;二愿景为在中国顶尖,盖 为“超出、胜出”之意。英文名 Allied Architects。华盖建筑事务所(原注:这是事务所成立时候的名称,1946 年按中国建筑师学会的要求加了“师”字, 即“华盖建筑师事务所”), 无论其中文名字还是英文名字,都非常贴切地预见了之后长达二十年其在中国建筑界的辉煌成就和难以撼动的领先地位,以及三位合伙人保持终身的令人感动的互相信任和诚挚友情。

陈植与童寯在宾大留学期间于设计教室中的合影,1926年。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对于“华盖”的名字,童寯有自己的解释。紫禁城内的朝政三大殿,即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原名奉天殿、华盖殿、 谨身殿。华盖殿,是位于故宫最中心的宫殿。从星象角度来看,对男性而言,华盖星意味着拥有帝王般高于凡人的成就和才华; 在命理来看,系心情恬淡,资质聪颖,有文学才能和艺术才华,但不免有些孤僻。这样的名字童寯是极其中意的。

华盖建筑事务所接待厅。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华盖建筑事务所在三位出色的合伙人的共同运营下,迅速崛起于上海滩,业务越来越红火,承担了很多重大项目的设计,如大上海大戏院、上海金城大戏院、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大楼、上海梅谷公寓、上海合记公寓、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南京古物保存库、南京首都饭店、南京张治中公馆、南京马歇尔公馆、南京陵园中山文化教育馆、南京水晶台地质矿产陈列馆,等等。
1932年,赵深当选中国建筑学会会长。学会以“研究学术、互助营业、发展建筑职业,服务社会公益,补助市政改良”为宗旨,以“联络同业、组织团体,冀向社会贡献建筑事业之真谛”为目标,制定行业规范,促进学术交流,举行建筑展览,仲裁建筑纠纷。
1932年11月,《中国建筑》杂志发行。赵深在发刊词中谈及中国不能尽知建筑之重要和建筑师之高尚,并且开篇就将建筑的优劣提升到国家文明的高度:“建筑之良窳,可以觇国度之文野。”他为《中国建筑》定的使命是“融合东西建筑学的特长,以发扬我国建筑物固有的色彩”。首先要刊登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建筑,无论宫殿、陵寝、城堡、浮屠、庵观、寺院,都要尽力搜访并探讨。创刊号发行后,各位建筑师非常热忱地关注与参与。直至战争爆发,杂志仍然在运营。
1932年,华盖建筑事务所设计了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大楼,这是童寯加入华盖建筑事务所后参加的第一个项目。该设计先由赵深做出平面图,童寯、陈植与其讨论外形处理,根据功能需要决定总体布局,并且在檐口采用简化斗栱来体现民族风格。建筑立面渲染图由童寯即兴挥就完成。国民政府外交部大楼是中国近现代建筑史上一件里程碑式的作品, 既体现了对于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继承,也体现了不落俗套的创新精神。在当时盛行的复古潮流中,华盖建筑事务所始终坚持新建筑方向。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大上海大戏院设计图。 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1933年12月6日,华盖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大上海大戏院以美国电影《女性的追逐》首映开幕,立时吸引了众多观众。 观众厅内共有超过2000个座位,厅内的流线型装饰和橡皮地板,都给人以非凡的现代感。大上海大戏院采用了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帕拉斯(Pallas)放映机来放映电影,音响效果好,立时成为上海一流的影院。“大上海大戏院的外表,可说是一座匠心独运的结晶品。大上海大戏院几个年红管(原注:即霓虹灯)标识,远远的招徕了许多主顾,是值得提要的。正门上部几排玻璃管活跃的闪烁着,提起了消沉的心灵,唤醒了颓唐的民众。下部用黑色大理石,和白光反衬着,尤推醒目绝伦也。”建筑评论甚至写了一首词《一剪梅》:“昔日荒凉人忽俦,车似水流,马似龙游。银花火树解千愁,灯光裒裒,乐声悠悠。何时闲散效蜉蝣?一观壮楼,再领境幽,莫等白了少年头,岁不重秋,空叹荒邱。”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另一项作品金城大戏院,被称为“国片之宫”,曾创造过《渔光曲》连映84天、天天爆满的纪录。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金城大戏院。 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许多电影选择其为首映之地,如《桃李劫》《风云儿女》等。《风云儿女》的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即后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最先便是从此唱出。1935年8月,国歌的曲作者聂耳的追悼会也在此举行。“北京路冲,贵州路口,新式 之影戏院兀立,即金城大戏院也。按金城戏院,于最近日完工,图样为华盖建筑事务所设计,采用最新式。除入口上部开辟高大之窗数行外,另则设小窗几点而已。其余部分,则施之以极平粉刷,不尚雕饰,为申江别开生面之作。”这两座戏院设计非常新颖,因为华盖建筑事务所三人早有共识——不做大屋顶。“大上海大戏院立面有八根空心玻璃柱子,内装霓虹灯管,从南京路北望是一大片灯光,效果特好。可惜后来金城大戏院、大上海大戏院立面上玻璃柱已全部拆除,面貌全非。”
1936 年,华盖建筑事务所设计南京中山文化教育馆。教育馆采用不对称立面,上端嵌饰琉璃花砖,气势宏伟,传神地表达了浓厚的民族风貌,又体现了现代性。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南京中山文化教育馆。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1936年4月,叶恭绰在上海发起举办中国建筑展览会,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参展作品简洁洗练,别具一格。在展览期间, 童寯发表题为“现代建筑”的演讲。此后华盖建筑事务所被建筑界誉为“求新派”。
华盖建筑事务所无论在项目数量、质量还是声誉、地位上,成功地在竞争激烈的上海占有一席之地,并迅速执建筑设计市场之牛耳,和设在天津的基泰工程司并列行业顶尖,号称“南华盖北基泰”。(编注:1920年由关颂声创建的天津基泰工程司是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之一,其在上海的业务以工商界的项目为主,基泰工程司的代表人物朱彬、杨廷宝,代表作有第一百货商业中心(原大新公司大楼)等)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上海合记公寓。  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有趣的是,基泰工程司执掌画图房设计的是和赵深同游欧洲的杨廷宝。基泰和华盖在上海和南京的不少项目上有过较量和竞争。不过杨廷宝和华盖建筑事务所的三位合伙人保持了终生的友谊。
当时上海的建筑设计市场几乎被洋人建筑师事务所垄断。
“像华盖直接与外国建筑师斗争的事务所恐是独一无二。浙江兴业银行早已与英商通和洋行有书面协议。一旦建新楼时应由通和设计,后因华盖新成立,三位合伙人均有较好成就,因之,该行宁愿赔偿通和损失而取消协议,转而委托华盖设计。浙江第一商业银行在抗战前已由外国建筑师设计,已打好桩。后因华盖声誉较好,该行于1947另委托华盖设计。外国人的设计认为不好,将早已完成的施工图全部废弃。”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浙江兴业银行。  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童寯对赵深的能力极为认可:“他人缘很好,容易和人 接近,仅仅清华同学小圈子的拉拢介绍就是一大堆,再通过 工程关系又是一大堆。赵深有组织能力,事务所内部用人和 收支管理几乎负全部责任。”陈植说赵深胆子大,能够创新,敢于尝试。陈植坦承,华盖建筑事务所初创时期,三人中赵深起了灵魂般的作用。
陈植晚年回忆:“在上海,渊如已离范文照建筑师事务所,自设事务所,正在设计大沪饭店西海大戏院。1930年底我得浙江兴业银行委托设计上海总行大楼,因与渊如在清华和宾校熟识,他在沪已有声望,乃商之于他,于 1931 年成立赵深陈植建筑师事务所。旋又由渊如揽得南京国民党外交部大楼 与上海的大上海大戏院,并已在进行设计,乃商定延聘伯潜从东北来沪。自1932年起事务所又更名为华盖建筑事务所(英 文名 Allied Architects)。三人合作整 20 年,自始至终非常融洽,竟未有任何龃龉,贵在意见相互尊重,设计共同切磋。 我得益甚多,愧不如也。华盖之赵、童犹如基泰之杨、朱(仁辉的创作项目与范围超过朱彬)。基泰的伙伴四人与华盖的三人均为清华校友,一时成为佳话。”(原注:赵深字渊如;童寯字伯潜;杨廷宝字仁辉)

华盖建筑事务所的早期项目,原南京首都饭店。 资料来源:童寯家属

随着华盖建筑事务所业务范围不断扩大,一切都很美满。1937年,上海的沦陷一夜之间打破了美好时光。由于战争爆发,华盖建筑事务所业务几乎停顿。无奈三人各守一方,赵深常驻昆明,童寯兼驻重庆和贵阳, 陈植则留驻上海处理本地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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